曾经“隐形”的职校生，如今正在逐渐“现身”。毕业于职业技术学校，一路从职高读到大专、再经历专升本和硕士研究生，最终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就读博士——1月，曾被《人民日报》点赞的“求学逆袭王”周信静又有新消息，他作为股东的杭州汐蓝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，瞄准人工智能行业应用系统集成服务和智能机器人研发等前沿领域。由于“周信静效应”持续发酵，他的母校温州市龙湾区职业技术学校（以下简称龙湾职高）备受外界关注。在总台马年春晚上，历届世界技能大赛金牌得主登台报幕。其中，大专学历的石丹曾获得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美发项目金牌，现任杭州市拱墅区创意艺术学校办公室副主任，享受杭州市政府特殊津贴；李骏飞则是苏州市吴中技师学院烹饪专业学生，全国技术能手，他在法国里昂以榫卯结构制作的创意作品“埃菲尔铁塔”面包斩获世界技能大赛烘焙项目冠军，成为该赛事中国代表队首位烘焙项目金牌得主。然而，长期以来，职业教育认可度有限、吸引力低依然是不争的事实。不少家长怀有偏见，不愿让子女上职校。2月中旬，教育部印发《关于深化职业教育教学关键要素改革的意见》，推动职业教育系统性跃升。意见提出，到2027年建成教学关键要素先进标准体系与教学改革新范式；到2035年建立中国特色职业教育实践模式，其中特别提到，职业教育将重点增设低空经济、人工智能、高端装备、城市更新等领域新专业。职业教育已然成为人才输送的重要渠道。长期以来被外界戴着有色眼镜审视、“隐形”的职校生，有了更多“现身”的路径。
“周信静效应”
“他还在美国读博士后，杭州的公司主要是帮朋友忙，远程做一些技术支持。”温州市龙湾区职业技术学校党总支书记郑源贺见到记者，连忙帮周信静做了个小小的澄清。近年来，随着招生规模不断扩大，龙湾职高已经扩展到3个校区，投资8亿多元的新校区也正在建设中。“这几天的升学咨询电话太多了。”郑源贺表示，这都是拜“周信静效应”所赐。以往中考前的升学咨询今年提前到了1月，曾经那些成绩徘徊在普通高中录取线的学生家长，开始主动考虑选择职业高中。咨询的家长们问得格外详细：课程设置是怎样的？师资力量如何？实训设施设备有哪些？电话里，周信静被屡次提及。“周信静的成长故事让家长们意识到，孩子去职业高中，并不是什么人生黑历史，也有很多成长发展的可能性。”郑源贺总结。
周信静，资料图片。
周信静的班主任傅钟伟在职高当了20多年体育老师。他话不多，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严肃。用郑源贺的话说，“难带的班级一般都交给老傅带”。在傅钟伟的印象里，当年的周信静比较内向，起初对学习也没什么太大兴趣，因为初中时成绩始终不好，才来职高就读。记者好奇，职高时期的周信静是否就已经展露出了某种过人天赋？傅钟伟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他说，当时周信静成绩中游，在班级里并不出众，既不活跃，也不擅长运动，各方面都比较中规中矩——当然，也不违纪。不过，傅钟伟清楚地记得，周信静当年就对编程特别感兴趣，能沉下心钻研，还参加了学校的编程兴趣小组：“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，他对计算机的热爱埋下了种子。”和班级里大多数同学一样，周信静考入一所专科学校——浙江经贸职业技术学院，又通过专升本进入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学习。然而，恰恰就是这个各方面都中规中矩的孩子，此后就突然成了在麻省理工读博士的“求学逆袭王”。毕业以后，傅钟伟和周信静偶有联络。他说，周信静很忙，短信有时候隔几天才会回复。周信静出名后，时常有人采访傅钟伟，让他聊聊爱徒；或者干脆托他帮忙引荐，与周信静结识。对于这些请求，傅钟伟总是担心会给周信静添麻烦：“能教出这样的学生，我当然骄傲，但是这份骄傲放在心里就好了。”在傅钟伟看来，相比“周信静班主任”的光环，“周信静效应”给龙湾职高学生们带来的正向影响更令他高兴。“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学长，把他作为榜样。”傅钟伟说。傅钟伟感到，这几年职业高中的生源质量明显提升。2000年前后，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傅钟伟在浙江另一所职高任教。彼时，职高学生中打架斗殴、抽烟喝酒等不良风气确实存在。对于很多家长来说，孩子考入职高，仿佛人生就已经没了指望。然而，时过境迁，很多刻板印象中的情形已经转变。随着产业的进一步发展，需要海量的技能型人才作为支撑。职业高中也针对人才缺口，有了自己的目标和定位，进一步的升学通道也在慢慢打通。“学生一进学校，我们就要向他们明确，未来可以去走哪条升学路径。”郑源贺解释。
龙湾职高学生进行电子商务实训，受访者供图。
龙湾职高每年招收800余名学生，其中70%的学生都是“3+2长学制”，也就是中高职一体化模式，毕业后进入温州职业技术学院等高职院校进一步深造，专业也不变。而另外200余名职业中专班学生，则统一参加每年浙江省的单招单考，其中有40余人能够考上本科，剩下的也都能够就读专科学校，“这个比例在职高里是非常亮眼的。”郑源贺说。周信静就是2009级计算机职业中专班的学生，毕业后顺利考入专科学校。去年招生的时候，周信静的表弟前来咨询，表示也想跟随表哥脚步，并最终报考了“3+2长学制”的工业机器人温职院班。
属于“多数派”的路
周信静的“逆袭”故事终究是少数。更多职校学生在毕业后，走上了与产业发展相匹配的工作岗位——虽然他们的经历不似周信静那般具有戏剧性，但却是从“隐形”到“现身”的切实路径。一个工作日下午，太仓阿尔卑斯雪世界内-5℃的恒温中，身着红色教练服的张明鹏正在初级雪道上指导一名小男孩。“站直，慢慢屈膝，重心向前，对，自己转过来——”从2023年7月以实习生身份进入雪场算起，23岁的张明鹏已经带过近2000名学员。
滑雪场内，张明鹏正在教学，吴恺沄 摄。
如果时间倒回5年前，没人会把张明鹏和“滑雪教练”这个职业联系在一起。这个连云港小伙子高中时练过一年体育，武术专项，外加跑步、实心球和三级跳，通过高考来到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。而这份工作机会，正是太仓阿尔卑斯雪世界与学校校企合作的成果，在整个度假区，像张明鹏这样通过校企合作留下的年轻人，已占员工总数的20%以上。太仓阿尔卑斯国际度假区由复星旅文打造，2023年11月开业，也带动了太仓的冰雪产业发展。持续扩大的规模，让度假区的人才需求变得愈发强烈。“我们既然扎根在太仓，就希望做本土化的人才培养和迭代，让太仓乃至长三角的学生们先对冰雪产生兴趣，再加入这个行业当中。”雪世界人力行政负责人高婕说。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恰在雪场2公里之外，于是双方一拍即合，采用了“双元培养”的模式。学生需要经历三个阶段的培养：第一阶段，在校内进行基础定向培养，教授基本的核心理论、通用技能、职业素养；第二阶段，引入企业导师，进行校内、企业双导师培养。企业导师重视实践，比如把雪场质量标准、规划引入景区运营与管理等课程的教学内容中。到第三阶段，学生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有9个月的顶岗实习，由企业导师带领，学校辅导员进行跟踪，发现问题进行动态调整。“我们所需要的并不是单一类型的人才，而是希望他们是多面手。”作为用人方，高婕直言不讳。比如设备工程师，不仅需要掌握设备维修技能，还要了解冷区环境中温度变化和雪况变化对设备的影响；滑雪教练不仅要有扎实的滑雪技能，还要具备面向不同年龄段客群的教学能力，清楚在雪地中一旦出现突发情况，应该如何安全、规范地处理。为了让学生具备这些能力，雪场成为“双元班”学生们实战的“实验室”。考核十分严格，每3个月由企业方从品德、专业知识、行业相关技能、技术性内容等方面进行全面评估。“满分100分，及格80分，如果没有达到，这个实习生可能会被淘汰。”高婕说。王懿从教31年，在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教了20多年旅游文化等专业课。在她看来，企业一线操作提升了学生的就业竞争力，也让学生对职业的认知更立体。“学生在企业一线操作，技能方面能力更强。如果既有毕业证书又有技能证书，就算出去找别的工作，学校和企业‘双元培养’过的简历也会使他们更有竞争力。”王懿说。为产业“量身定制”，学成后投身产业。这条适配“多数派”的路，同样也是成才路。
寻找更多成才之路
刚开年，郑源贺就去温州湾新区当地的企业走访调研。“去调研，就是要了解企业最新的需求是什么，需要什么样的人才，从而对学科进行调整。”郑源贺告诉记者，依照最新的市场动向，龙湾职高今年取消了学前教育专业，曾经老牌的骨干专业会计事务大概率也将进行调整。针对温州湾新区的产业结构，郑源贺希望能够放大龙湾职高在智能制造方面的优势，打造智能制造专业群，探索人工智能、低空经济等新专业方向。“通过在传统专业中引入部分新课程来试水，逐步开辟出更多、更好的新专业，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。”郑源贺说。这些年，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的专业也一直在更新迭代。学校最早设置了“涉外旅游”专业，后来又专门开设了“旅游英语”专业，至2020年，又新设了旅游管理专业。学科设置上的种种变化，都是为了契合时代的发展。用王懿的话说，职业院校就是为了贴合地方产业的需要，为市场培养学生：“因为我们要对学生负责，不能一直沉浸在自己擅长的东西里。职业教育不是基础教育，一定要看到市场。”
滑雪场内，张明鹏正在教学，吴恺沄 摄。
与太仓阿尔卑斯雪世界的校企合作进展顺利，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方面也在考虑，是否可以开设冰雪产业的专业群——甚至还能更“大胆”一些：打通冰雪产业上中下游，进而打破专业壁垒。比如，学校的智能制造专业可以向冰雪设备制造、运行、维修作延展，旅游管理也可以与冰雪赛事的支持开发整合。专业变化说起来容易，对师资的要求也更高。郑源贺常给学校的老师开会、座谈，希望大家能够不断充实自己，努力转变、调整。从苏州大学毕业以后，王懿自学考了很多证书，包括导游证、心理咨询师证等。她还利用假期前往旅行社进行企业实践，了解文旅产业最新动向。“去积累一点一线经验，把产业最新的东西带到我们的课堂，学生走进职场才不会不知所措。”王懿说。未来，企业导师进入职业学校，与校内老师联合授课，联合编写教材也是很好的一种模式，也能让校内老师不再局限于象牙塔中。“周信静效应”发生以后，龙湾职高曾作出回应：外界或许有误解，认为职校是“无奈之选”，但周信静的故事恰恰证明，这从来不是人生的“黑历史”，而是成就梦想的“成长起点”。
龙湾职高学生进行酒店实训，受访者供图。
这几年，龙湾职高更加提倡以学生升学为导向，而不是高中毕业就工作。“现在企业需要的是高质量的技能人才，中职打基础，高职进一步深入，有的学生非常努力，再去专升本，甚至像周信静一样读硕士、博士，‘高技能+高学历’，未来才能高品质就业。”郑源贺说。在长三角，越来越多的高职院校开始通过更加广阔的合作模式，为学生的就业铺路。比如，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就与理想汽车合作，专门创设了理想汽车产业学院；苏州职业技术大学则与中国科学院苏州纳米所合作，培养的学生直接进入实验、测试和工艺运行等一线技术岗位……人才的定义绝不是单一、片面的，职校生的成才路径也是多种多样的。周信静的“逆袭”故事固然动人，而像张明鹏这样投身地方产业也同样精彩。条条大路通罗马，只要终点是成才、是不再“隐形”，那便没有高下之分。每一条路，都代表着职校生的一种人生可能性。张明鹏曾经无数次庆幸自己的选择。“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待遇，和很多同学一起过来工作，也不会觉得孤立无援，还有领导愿意带我学、带我干，未来有盼头。”这种“盼头”被描述得很具体：公司提供免费住宿，有通勤班车，三餐也免费，工作节奏也让他常年泡在冷空气里的身体有机会喘口气。淡季的时候，张明鹏上两天、休两天，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的事——他养成了存钱的习惯，现在攒了点钱，打算今年买车。雪道的尽头，不一定是更高的雪山。也可能是一辆车，一份平衡的生活，一个“比之前好得不是一点半点”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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